甘夢

“因为我是一个寓言家，一个作家，一个讲故事的人（Hakawati）。”文艺杰作，6星。别名 讲故事的人 / 大马士革的爱与死。送给挚爱的长篇抒情叙事诗，最凄美伤感的现代版一千零一夜，讲述一对叙利亚难民同性恋人的人生之旅。

自2012年我们离开叙利亚，过去了大约40年。夜晚凌晨时分，此刻你醒了，迟缓挪动身体，将灯点亮，而后叫醒我：“我睡不着，给我讲个故事。”你说，“我一直喜欢你的故事。”

“你变成了我的山努亚，而我成了你的谢赫拉莎德，死神是守在我俩家门口的剑客，如果我放任我昏昏欲睡的脑细胞，违背你用以娱乐的命令，他就会砍下我的头颅。”

“当我还是个小男孩时，我常常编故事挽救我的生活，如今我要向你讲述同样的故事，希望以此拯救你的生命。”

没有想到，开年第一篇大虐文，极有可能就是我年内虐文top 1。开篇就把我震住，文字带来的冲击力和感染力都是首屈一指，每一句都充满灵气和诗意，时常蹦出过目难忘的惊艳比喻。作者以丰富的想象力，梦幻灵动的笔触，缓缓道来一曲现实悲歌。让人欲罢不能的高级虐，苦痛、孤独、绝望的现实，经由叙述者之口，幻化变形成了一个个似真非真充满神秘幻想色彩的童话，最美的文字讲述最惨痛的人生。※救心丸你懂的。第一章还没看完，心里就咯噔一下糟了，开头都虐成这种质量，后面十几章咋整，岂非刀刀催人老？

关键词：高虐、相思相爱、群像、纯爱奇幻致郁系。全文采用难度最高也最有代入感的第二人称叙事，贯穿行云流水的意识流，剧中剧人称变换心随意动，彻底打乱时间轴，联想式回忆呈跳跃式分布，主人公的坎坷经历和家庭关系仿佛待拼凑的魔方，对读者是充满巨大诱惑力的谜题，加上叙述者有意模糊童话与现实界限，天马行空虚实难辨的浪漫主义表现手法，为本作不经意间增添了几分悬疑色彩。故事时空看似凌乱交错，并不拘泥固有框架，却并不会给读者造成困扰（即便有不解之处，后文也自会解惑）。

“我人生的每一阶段，感觉都像是别人的故事，每一个都是我不甚了解的人。”这场考验讲述者“我”和读者承受力的异色故事会，自主人公灰暗痛苦的童年回忆开启，连番精神轰炸，刀刀见血，锐利尖刻疼痛入骨。为了逃离半夜潜入卧房手持刀具的疯子母亲，幼小的“我”拼命冲出房门，在外躲到天亮，回家发现母亲面带微笑，正在阳台焚烧自己珍藏的照片......二十出头渴望恋情和自由的“我”，从叙利亚来到埃及，某日电影院门口遇见中意之人，走出影院期待下次约会的青年，下一秒倒在了得知他性向的恐同友人疯狂拳脚之下——

“破损的肋骨一定是刺穿了他的肺，我感到它在此生根，像是在他的肺里长成了一棵树，树枝干枯，没有树叶。它到达心脏的角落，刮伤了胸腔内测。”（令我相当震撼的一段）

这是“我”与死神的初次邂逅，我看见了拥有的未来，我会讲述的故事，还有我终会遇见的你。这是“我”的人生，深爱之人濒死之际，“我”会坐在他的枕边，慢慢为“你”讲述故事，试图使“你”远离死神的魔爪。

谢赫拉莎德不爱苏丹，她并不想治愈他，
她轻声诉说故事，只为让她的脖颈远离剑客之手。

而“我”的故事，是源于爱。

“你讲故事不是为了让他活着，是因为你不想面对没有他的人生，这将是一项自私又令人伤感的自我保护行为。”

用尽最后气力，“我”与死神交换带着血沫的吻，从此分裂获得重生。故事里那个纯洁天真的青年上了天堂，曾经的“我”如今只是一个“陌生人”。而背负了他所有苦痛和伤口的“我”，留在了现世继续渡劫。

“我”守在垂死国王的病榻，为心爱的“你”每夜讲述一个故事，等待收割灵魂的死神守在一旁虎视眈眈。天天蹲守家中时刻暗中观察的死神本应令人畏惧，在这个故事里竟有了不少人情味。闲时总爱找“我”搭话，拿“我”的伤疤开玩笑过了头惹怒，被冷落还会在角落郁闷画圈圈。从水火不容的竞争对手，到最后宽容大度留给两人充分道别的时间，与夫夫结成了某种近似友情奇妙和谐的关系，这个死神不太冷。

这是谢赫拉莎德献给山努亚的情诗，是一个生于斯长于斯叙利亚人眼中的家乡。作者本人跟剧中主人公一样，也是从黎巴嫩移民温哥华的前叙利亚难民。正因如此，他笔下的人和事，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和说服力。舞台焦点是历史悠久饱经战乱的大马士革，时间跨度从上世纪80-90年代（主人公的青少年时期）到本世纪初，涉及当地文化、语言、信仰等诸多，宛如一幅中东风俗民情画。各种意象富有时代气息，捧着随身听沉迷“后街男孩”的“我”、憧憬“超人”攒钱偷偷买漫画杂志的“我”、跟母亲手牵手逛露天集市的“我”......

作品带有强烈的反战情绪，饱含流离失所难民群体的浓浓乡愁，字里行间是对美好旧时光的怀念，后期连用三个版本的“小美人鱼”，分别对应三座城市，绝妙之极。“我”的故事里随处穿插富含象征隐喻意义的传说童话，每一个故事无论有无主人公“我”的艺术加工，无一例外都是令人叹息的悲剧（换句话说，每一章都在虐），其中欺骗性较高的几个故事，后期真实版本揭晓，角色印象翻转，更加扎心（没错说的就是令人心碎的母亲part）。

书名“晾衣绳的秋千”，是感情蜜月期父亲赠送给母亲的礼物，是她一生最幸福时光的象征，也是“我”永远难忘的美好回忆：“在我幼小的心灵中，世界仅限于从那架秋千上我所能看到的大马士革，它荡得比我家阳台的墙还要高，我能看见我们屋顶花园最新盛开的茉莉花，我能看见巴拉达河将大马士革一分为二，当我坐在那架临时做成的秋千上，我坚信我能看见世界的边缘。”

本质而言，“我”其实跟憎恨（又深爱）的母亲个性相似，想象丰富爱做梦，不同的是母亲更为纯粹更加脆弱。她的人生悲剧，是多方面造成。或许在她心里，永远住着那个年轻飞扬对人生和爱情充满期望的少女。被抛妻渣男袭击，脑子不清醒的她选择忘记痛苦，将自己关进了梦里，幻想着要努力建造一座用来保护自己的巴别塔，梦醒只有一地冰凉......在“我”编织的童话里，她是将自己锁进高楼孤独的长发公主，比起泛舟而去的那个凄凉结局，还是要慈悲些许。

本作要素极为丰富，出场角色众多，信息量很大。亲情、友情、恩情、一夜情......城市曾经的荣光、被战争摧毁的故乡、迷茫恐惧纵情声色的年轻人、混乱疯狂的动荡社会......爱情并不是唯一主题，却始终贯穿其中：被父亲残忍毁掉的纯情初恋以自杀悲剧告终、一夜疗伤取暖的对象丧命狱中、一生挚爱身患绝症性格越发沉默孤僻，每天都要提起避之不及的死亡相关话题——

从叙利亚到埃及之行，再到黎巴嫩的难民生活，直至最终定居温哥华，一生渴望逃离执着流浪的“我”，被母亲的幽灵纠缠多年夜不能眠，而“你”同样也有不为人知的心灵创伤。两人携手逃离，来到梦想中的加拿大，呼吸到久违的新鲜空气，对一切充满向往。然而好景不长，相依为命的两个人，身处文化不通的异国他乡，生出嫌隙渐行渐远......僵持八个月后，“你”特意将“我”约出，却不是为了和好，而是彻底分手——

在心理医生的劝导和自身努力下，“我”终于走出阴霾，变得放纵不羁的“你”，同一时分却在远方想起了“我”。冒着大雨匆匆赶回，敲开“我”的家门,，分别三年千言万语，汇成三句深情告白。一段破镜重圆哀婉动人，瞬间让我想起了吉寻欢的《Comfort & Joy 》。

“你”发现了死神的存在，甚至与之谈笑风生，见到预示终焉即将到来的这一幕，“我”心碎欲裂彷徨无助，唯有功亏一篑的无力感，“我站在那儿，突然感到了绝望，在这场以你的灵魂与死神展开的拔河中失去了控制。你是我们绳子中间的那根蓝围巾......我气喘吁吁，我深深呼气，我逐渐失守，你的蓝围巾在风中枯萎，几乎在他掌控之中。”

“我赠与你的纪念品，是我的故事，我灵魂的残片，用来助你入眠。我拾起那些不敢分享的记忆，将之扭曲焚烧，把它们变成无法辨认的寓言来取悦你。”

“我想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。”
我会为你讲一个故事，我会为你讲两个故事，我会为你讲一百万个故事。“只要你再多陪伴我一晚。”我低声道。

在“你”的要求下，“我”的故事终于渐渐褪去魔幻色彩，被美化淡化艺术化的一个个故事原貌得以还原，而“我们”的故事，也将要落下帷幕。

临近结尾死神用绘本展现两人磕磕绊绊的感情纠葛，堪称神来之笔。全书最终又回归到了“爱”，全文最大的悬念，出乎意料竟是主人公的恋情。经历连番悲剧轰炸洗礼、一路打起精神以为已经撑到决胜点的我，真相揭晓之时，与主人公“我”同步泪崩，原来最大的催泪弹出其不意埋在这里。

早在无忧无虑的童年时期，两个人就曾有过一面之缘，只是或许就连当事人自己也不曾知晓早已遗忘：

你看着我，你触碰我的脸颊，你喃喃低语，“我有一个故事要讲给你听。”
“我最早的记忆，是坐在大马士革的家门口最后一级台阶上——”

记得当时年纪小，你爱谈天我爱笑，那年偶遇嬉戏欢闹，梦里花落知多少。缘分天注定，小王子一眼相中了他未来的伴侣，目光跟随，主动交好。那时还未疯魔年轻美丽的母亲，远远瞧见冲了过来，掏出相机摁下快门。几年后在那栋黑暗房子的阳台上，两个小男孩开心跳绳的珍贵回忆，被已经精神错乱的母亲毁之一炬。

“你也许不可能永远改变他的人生，但你给了他的灵魂更多一点的呼吸空间。”我们穿越了时间，从一起跳绳的那一天，到今天你怀着坦诚的心和逝去的灵魂躺在我的床上。我把你拉得更近，在你的唇上印下一个吻，轻声道出最后一句“我爱你”。

你笑了，“我知道你爱我。”你低声道。你的声音纯净无瑕，像是第一滴雨珠，你最后吸了一口气，闭上眼，睡着了。